📒 關西近畿行記
關西近畿行記
前言
旅人として、敬意と距離を保つことは本分だ。
自分の国の文化や礼儀を壊して生きるのは自由だ、
それは他国の礼儀を軽んじる権利を与えるものではない。
私はこの国に未練があり、再び訪れたいとは思うが、ここに留まることを過度に望みはしない。
なぜなら、日本は日本人の日本だから、いつでも。
10月1日 水 「緣起(えんぎ)」
從上海到大阪府的航班於日本時間 2025 年 10 月 1 日 11 時 39 分降落於關西國際空港。那是一個填海造陸形成的島嶼空港,由 JR西日本/南海 兩家公司的鐵道系統和高速連接到本土。那天天氣非常好,只有低空的少許雲層,因為日本河流比較小且水土流失不嚴重,海域是青色到深藍色的。就是國航的窓(窗戶)比較「飽經風霜」,拍出的效果糊成一團。
降落時被嚇了一跳,因為跑道的地面不是柏油,而是一種垂直於行駛方向的瓦楞結構 (zigzag shape),飛機上下抖動,好心的給旅人們提供降落叫醒服務。這種跑道設計在多震的日本是必要的,因爲如果用傳統的柏油路面,便會在地震後開裂。
我們停靠在關西國際空港(下稱「空港」)的 T1S 衛星廳,乘坐捷運去到海關,因為提前在visitjapan.com 上預約過,入關很方便,先是人工核查護照並貼上入關貼紙(可以用來免稅),然後是領取行李,最後掃臉,抽查行李並正式進入日本。臺灣免簽日本,估計更加方便。關西空港的國際航班的行李提取和中國大陸的任何一個空港都不一樣,是人工分揀好排成一排排的,而不是用行李轉盤,領取行李時工作人員一定會對照登機牌,非常嚴謹。
我們身邊基本都是中國遊客趁國慶假期出來白相的,很少有日本人(可能因為中國的航空公司大多比較一言難盡),我只認出兩位。大概是出差到中國的,都穿著西裝皮鞋(早有耳聞日本打工人出差在哪裡都不會穿便服),我祇是看著就不太舒怡,不知他們怎麼習慣的。
關西空港的國際抵達在三樓,出發在四樓。類似的,國內航班在一二樓。不同於中國機場的隔離式結構,所有樓層是可以互相竄的,而且樓層數高(沒有中國的機場大廳特有的不明所以的挑高),所以日本的機場不是那麼大,也不可能像 CZX、PVG 那樣走出機場就要半天,我祇花了大約摸一個小時就在南海線上了,不過這是後話了。
機場的事情告一段落,但別忘了我們還在一個小型人工島上,要出去只能靠列車(中國護照不能在日本租車)。看了看 Navitime,南海線比較快。這裡有個坑,雖然日本鐵道系統用 ICOCA(諧音 「行こか」)或者 SUIKA(西瓜?)很方便,但是所有「特急」列車都是不能單靠這些方式付款進站,雖然我當時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日本不管什麼公司的列車都有三種規制:普通(每站都停)、快速(急行,跳過幾站)和特急(只停大站),前兩種都可以直接進站,而後者則需要買兩種票(掃描ICOCA+特急券/車票+特急券),很多中國人去過日本(甚至多次)都沒發現這件事情,實在是太想當然,喜歡把自己的習慣先入為主的代入外國。
買好票,抓緊上車,出發時間完全不差一分鐘。坐了兩三站,監票員過來把我們攆走了,原因是我們坐到了保留席上。我這才理解了,Navitime上面雖然寫著這趟車是「自由席」,但那是個按鍵,點開來其實會發現三個選擇⋯其他兩個是保留席和什麼「プリーミアム」之類的(一個比一個貴),我著急買了自由席(因為最近一班快出發了來不及選座)缺跑到保留席車廂去了,實在羞愧不已。
總之,只好從堺市(さかい)附近開始一路站著,跳過堺市的常磐町、杉本町等等到了大阪的天王寺(てんおうじ)駅(也就是四天王寺南邊一兩個街口的車站),換乘 JR 大和路快速向新今宮站方向繼續去奈良(なら)縣的奈良駅(規制接近於中國的地鐵,但是大多在地面,且基本沒有軌道摩擦噪音)。
這裡補充一句題外話,日本的大城市,比如東京都、大阪府和京都府,在面積上都是「數值膨脹」的。類似於中國大陸的重慶直轄市,由重慶市和周邊的涪陵、江北、豐都和大片農田或山地構成。所以我們在說諸如「京都市」和「京都府」時不是在指同一個概念,請務必注意。
你可能會好奇,為什麼先要去奈良,而不是大阪或京都市內更熱門一些的旅遊景點呢?這是因爲第二天的住宿無法預訂在別的日子,而京都安排了三天,所以只能先去呆一天的奈良。至於眼下,我們快轉到奈良。在一個小時左右的電鐵旅途後,我們到達了奈良縣的中心(也就是奈良市)。兩點左右,在車站對面的野乃溫泉旅店辦理入住,這是一家連鎖溫泉旅館,在京都也有開店。
進旅店的第一秒,我就回憶起日本人習慣在進門時脫鞋這件事。這裏不是說中國人理解的「在家門口脫鞋」,更像是「在公寓大門前脫鞋」。在日本的傳統客棧(只要不是公寓酒店)、佛殿、神社內殿甚至是學校的室外入口處都常會看到「土足禁止」,就是「請脫掉你那髒鞋」的意思,估計是有潔癖。即便如此,日本人也很必死(拼了老命)的擦亮他們的木頭地板。小時候在看一休的時候,經常給我一種「掃地僧」感,給我一種日本人好像做什麼職業都要從「拿毛巾爬著擦地板」開始做起的錯覺,就像修煉升級爽文那樣。
單說這家旅店的話,它給我一種千與千尋里描寫主角各種擦地板的似曾相識感(因為都有飯店和溫泉元素)。再往下想下去,徒手擦地板加上日本人喜歡坐在畳(塔塔米)上的布団(墊子)上,這樣腰背健康會好簡直就是奇蹟。
話扯遠了,總之,在室內的石頭或混凝土地面和木板的交界處,會有一塊比較大的凸起的石頭讓人換室內鞋。酒店、佛堂一般換拖鞋或不穿鞋而學校裡需要換室內鞋。髒鞋全部放到專用區域的鎖櫃裡去。入住時前臺掌櫃的介紹了日式溫泉的要求,怎麼穿浴衣 (ゆかた) 等等,特別強調了不准帶手機、攝像機和不能在澡堂玩遊戲。我聽成了電子產品中只可以帶遊戲機(因為沒有攝像頭),他以為我想玩遊戲想瘋了,小聲說了句「まじかよ?」,就是「你認真的?」的意思。
典型的關西人可以用方言或者口音認出來,尤其是京都這類大城市以外的關西人。他們中有些喜歡用「そうやんな」表示「そうだよね」;用「わからへん」代替「わからない」;或者用「いらんわ」表達「いらない」等等。以上有可能有些刻板印象,但最明顯的特點還是在於他們講話的重音落在句子的哪裡簡直難以預測,就像第一次聽北京人說「你吃了嗎」那樣。這位老哥就是如此。
溫泉旅館的事暫且按下不表,辰光還早,所以先去晃一晃,我們從奈良駅前的差頭站乘車去秋篠寺 (あきしのでら) 。日本的出租車司機中,年長的男性出奇的多,他們在我們的旅程中反覆出現,作為最友好、拿手戲最多、卻也是最難溝通的短暫同路人(因為他們常常不會說多少英文)現在的這位老先生就熱情的(用日語)向我們展示了路途中經過的奈良古城遺址和重建的建築,而我們半猜測半意會似乎也聽懂了,不過基本只能用「おお〜」或「ああー」之類的語氣詞回答,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們(語氣詞中)的意思。
平城京 (へいじょうきょう) 即奈良古城建於奈良時代 (710–794),那是日本受唐帝國 (618–907) 影響的主要時代,開始真正的系統引入了唐制,建築上表現為長安式條坊式街道,寺廟或宮闕多為灰瓦紅木建築,屋頂巨大且浮華,屋頂收束為線,塔頂收束為點,屋頂的兩端常有傲立而向內彎曲翹起的貼金「鴟吻(しふん)」。這些特點在中國遺存下來的明清制式建築(如故宮)上是看不到的。在中國五千年的王朝變更,放火燒城的循環中,日本悄悄把很多漢唐的文化和習俗保留下來,甚有歷史興衰存亡之哀。
途中還經過了山陵町 (みささぎちょ) 的第13代成務天皇 (せいむ) 陵,它依綠山而建,建築簡樸,與秦漢(如秦始皇陵)類似,而不是明朝皇帝那樣充滿對稱宮闕且不一定葬在山裡;抑或是清朝皇帝那樣索性葬在平原,集中成片的建造且更重視地下結構。他還問我們是不是中國人,隨即靠邊在紙上寫下了「唐招提寺」幾個字。這是奈良最著名的唐寺,由鉴真在第六次東渡成功後建立用於講經,是唐和文化交流的象徵。轉眼之間就抵達了秋篠寺,日本景點基本都不能直接停在門口造成擁堵,即使這裡十分冷清也不例外,只能停在專門的臨時駐車場(停車場)。
告別之際,司機隨口說了一句「今度が忘れないよ」(大概是說:我不會忘記這次相遇),這是日本人口中的一種習慣:「一期一会」,也就是說將每一次相遇當作一生一次的緣分來敬重的對待,不求什麼長遠的回報。這讓我想起中島みゆき的那首同名歌曲裡的一句歌詞:「忘れないで、遠く離でも、短い日々も、あさい縁も」(我不會忘記,即使相距千里,即使會面短暫,即使緣分尚淺)。這或許是一種民族性的待人觀念,但顯然日本人也很少有人能踐行(尤其是玩世不恭的年輕人們)。但這位與我們幾乎語言不通的老人卻做到了,我很感動的同時也很不是滋味,或許是因為這相遇注定是一期一會;更有可能是因為這樣認真真心待人之人實在很少見。尤其是對比中國的出租車司機,那些大多喜歡坐地起價或脾氣火爆的老油條。我只好安慰自己,緣分讓人們相遇,已經是十足幸運,人們的生活本就是互相短暫陪伴的旅途。或許有留戀,但不應奢求。在互相尊重之後,繼續各走各的路。
秋篠寺大門平平無奇,周圍都是居民區,邊上電話亭上貼着張海報,顯眼的大字寫着「世界平和」。黃牆間兀現一小門,瓦頂依舊是十分誇張的大於門的大小,一眼望進去竟無一人蹤跡。進門左拐又右拐,終於到了寺院入口,納了香火 500 元就進去了。在主殿中才看到其他人,原來參拜者只有我們和一位本地老阿姨。日本的殿宇中基本都不準拍照,但索性也沒啥圍欄,可以走到仏像跟前端詳。此處供奉的仏像中,最左邊是伎芸天(ぎげいてん)木像,是秋篠寺最著名的法寶。第一眼望去,站像右手略微抬起,供在台上時,恰好對瞻仰者的方向施「無畏印」(せむいいん)。再看,她整體姿態曲線柔和,施印的手也不像常見仏像那樣剛硬筆直,左側大腿略向前伸展,頭微微向左傾斜。如此看來,這尊像似乎不只有法相,也有日本人對唐朝舞女婀娜多姿身形的遐想。
說道無畏印,這個手勢在仏教的如來像中很常見,豎起拇指、食指和小指,彎曲其餘二指。恰巧這個手勢長得很像日本的「狐印」(きつねいん)。在神道教中,狐狸是稲荷神的使者,而稻荷信仰本身就與伎艺天(ぎげいてん)有過影響交融。日本的神佛信仰互相爭鬥又融合,產生了諸多禮拜習慣、建築風格上的影響,後文還會出現。
走出主殿,裸露的鐘樓也很引人注目,依舊是灰瓦純木質結構和頂棚遠大於基座的唐式建築美學。不同的是,仔細觀察會發現四周瓦頭上華麗的圓形瓦雕和屋脊的鬼面瓦雕。前者是「三つ巴紋」(みつどもえもん),由三個互相絞纏的勾玉組成,意爲元素平衡,祈求防火防災,許多寺院神社都有,甚至諸如源氏、北條氏都用作家徽;後者是佛教專屬的避邪符號,估計是想嚇跑邪魔惡靈之類的。除了這些一眼能注意到的,寺廟的庭院中還有一座小型的十三重石塔,是从印度的佛塔通过中国传入日本后,本土化演变出来的形式。這個塔讓我想起香港中文大學的深圳分校有一座「旋風薯塔」也恰好有是三層,原來還有佛教意味嘛(純粹胡謅)。
離開寺院後,我們用 GO 叫車回旅店,卻發現時間尚早(方才四時三十分),所以提前明日的行程,開始步行向興福寺走去。途中經過東向町商店街,就想在一小巷中的小店喫晚餐。進去才發現這是家居酒屋,是給上班族買醉用的,沒有任何米麪主食,只好將錯就錯,索性全點烤物炸物,竟十分好喫,尤其是一道「山藥燒」,有點像煎蛋味烤土豆泥。神奇的是,他們的「凱撒色拉」竟然沒有烤麪包塊,卻有無花果片。
用完餐,向東邊走出東向商業街沿不開坂上坡走一段就可以到興福寺,路上的草坪上趴着全是鹿,基本都沒有角。奈良的鹿不怕人,但有些中國遊客倒是挺「怕」鹿的。這時興福寺已經閉門,只能遠處看看,主殿東金堂大致上和先前奈良古城修復的建築形制類似。
我個人對真正的老建築更感興趣,可惜這幾年五重塔一直在修復,只能看到個蒙皮腳手架外套,只好把目光像別的方向轉。與東金堂相望的是八角堂,其木樑懸掛着五色布绳(鈴緒「すずお」)和青銅撞鐘(鰐口「わにぐち」),參拜者拉繩鳴鍾,洗滌心靈,喚醒神佛。這又是典型的日本神佛信仰融合的體現,原本在神道教中特有的以鈴聲唤醒神明並表明自己来此祈愿的行爲融入了日本佛教中,也唯獨在日本的佛寺有這種習俗。
八角堂頂尖是一座相輪 (そうりん)也就是中國人所說的「寶頂」,中心一顆代表佛陀圓滿的寶珠上浮華的火焰狀鏤雕称为「水煙 (すいえん)」,象征佛陀的智慧与光明 (般若),是日本佛教建筑最神圣的顶饰之一。小小一個頂飾就蘊含着佛法萬千,實在是“三千大千世界,悉在一毛端中”。
興福寺的走馬觀花告一段落,天色已晚,我們向旅店方向走。經過猿沢池時恰好到六點,環湖一圈的燈籠亮燈,吸引了許多旅人駐足。慢慢散步兩公里,回到了 JR 奈良駅前,也就找到御宿野乃旅店。傳統上的日本民居都比較緊湊(小),牀鋪在地板上或者略微抬高於竹製地板,但最有趣的還是日本的廁所。話說上海「開瓶器」(環球金融中心)的開發商是日本的森大廈株式會社,一度持股高達 80 啪,它底層的商場裏有許多日本餐廳,常見日本人光臨。其廁所也因此不同於上海和中國的其他商場,沒有垃圾桶且只有噴水坐便。果然自加熱噴水馬桶是日本人的浪漫之類的嗎。不過日本的有些馬桶還有一個我在中國從未見過的設計,每次抽水後都會自動從水缸上方的一個水龍頭出來讓使用者先洗手,再流入水缸填補水位,簡直就是天才的設計。
既然說是溫泉旅店,就必須體驗一回日本人的澡堂文化。他們以前的老式民居裏跟中國一樣,也是沒有洗澡間的,所以其湯浴文化也是與唐朝類似的,不僅是淨身,也用於社交和放鬆。中國在近代才逐漸取締了其公共湯浴的存在,而日本因爲豐富的火山地質活動,有豐富的地下熱泉,天然適合作爲溫泉水源。日本的浴衣類似於布織的單薄寬鬆的短袖大衣,穿戴時一定要把左衣領壓在右衣領之上並交叉兩邊衣服(右壓左是逝者使用的),將左邊衣襬幾乎重疊於右側大腿的外側後用絲帶纏繞腰部,打結來固定。作爲室內服還要加一件短的齊臀的外套。澡堂裏沒有隔間,先洗澡後入浴,水溫一般在35-40度,今天出了一般的室內澡堂,還有室外湯,一羣不同國家的人坐在湯中,感受着被無形的溫暖吞噬,各自頭頂一塊打溼的毛巾降溫,放鬆着酸痛的腰背和腿部肌肉,直到全身通紅。本地人出浴後還要浸入用冰水池降溫,我照他們踩進冰水裏,險些沒冷的一個踉蹌跳出來。出浴後發現有免費供應的蕎麥麪,便欣然接受。一碗熱湯下肚,在從內到外的溫暖中被熱水的幻覺撫摸着昏沉過去。
10 月 2 日 木 「性空(せいくう)」
第二天早晨依舊在奈良,八點叫車去看看東大寺。因爲時間比較早而且是工作日的緣故,基本沒什麼遊客,主要是來秋遊的日本中小學生、高校生等等,戴着小黃帽或穿着水手服排着隊聊着天沿着南大門左右偏門走進寺院。傳統來說,日本人不走寺廟或神社的中門是因爲中間的路一般會比較平滑且突出於兩邊,稱爲「神道」,也就是給神佛走的路,這點與古代中國類似。南大門是日本現存最大的寺門,大約九層樓高,只算門也有大約摸六個人高。它是鎌倉(約 1199 年)時代重建的木質雙層宋式建築。雙層屋頂下,絲毫未經上漆修飾的原木梁柱结构層層疊疊,是宋代建筑粗曠雄健的審美。匾額「大華嚴寺」爲東大寺別名,說明其作爲日本仏史中最早的南都六宗 (奈良時代) 之一的華嚴宗的聖地的地位。(南都六宗都屬於漢傳大乘佛教)
從左門走進寺院中,右手側經過鏡池後就到中門和圍繞內殿「大仏殿」的牆樓。中門不供遊客行走,只能從左側門買票進去。這是因爲中國以左爲尊,東渡的僧人便帶去了先左後右和順時針繞仏的習慣,這或許也導致日本禮拜特有的「淨心」(也就是洗手)也是先左後右的。
繞到關閉的中門里,大仏殿就在眼前。第一眼很難不注意到殿宇第一層屋頂中央正門上方一段向前伸出的優雅的弧形顶棚。不同於南大門平直連貫的瓦頂,這種稱作唐破風 (からはふ) 的存在一是爲了擴充貢養大仏的室內空間,方便參拜者禮拜;二是模仿唐朝曲線屋頂,通過打斷單調的直線屋頂綫,增加大型建築的複雜華美感。
大仏殿曾兩度被毀,現存的是十八世紀 (江戶時代) 用鐵杉重建的,規模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二。即便如此,它仍是世界上最大的木構佛殿,單是其中的卢舍那大佛就高約六層樓,唐式的鴟吻則有三米高。佛教的美學講究大氣磅礴但細節入微——所有 1.5 米粗的木柱上都掛着一式一樣的浮誇的金銅製幡 (こんどうせいはた) ,也就是鎏金青銅旗幟;大仏背後的光背 (こうはい) 充斥着華麗的「水煙」火狀雕飾以及更多小仏像。這些設計都是爲了傳遞法界之庄严,確如其名的「華嚴」。
關於佛教,我也不算怎麼瞭解,所以不再多做妄言。吸引我注意的是佛堂背後紀念品 (法物)區域有一些在用毛筆寫字的人,湊近一看是蓋章題字,類似於更典雅一些的「到此一遊」。日本人稱之爲「御朱印」 (ごしゅいん),奈良時代的信徒抄經奉納给寺院,会收到一份御朱印狀,相當於奉經的收據。當今遊客不必抄經,用三到五百円的香火錢 (60~100 新臺幣) 便可換到一份。我很驚訝,因爲在中國這般有名的寺廟(比如少林寺)里你要是捐個 15 塊人民幣,叫僧人給你題字,那簡直是做夢。倒不是因爲身段抬高不干世俗小事,而是得加錢,高低得要個五位數。即使是寺廟,也得炒作圈錢,一樣功利熏心,簡直諷刺。無論如何,我買了本御朱印賬,請僧人寫字蓋章,看看這趟旅行總共能集到多少。
我們在奈良的時間告一段落,接下來要南下紀伊半島去和歌山縣、《孤獨星球》中著名的高野山。說來恰好,這兩個地方的文物在時代上是符合奈良到平安的歷史順序的。九點十五分,重新從JR 奈良出發,依舊是熟悉的大和路快速回到大阪的新今宮,隨即同站換乘一號站臺的南海こうや線(不需要提前選座)往和歌山進發。
說道大和路快速,很多去過日本的人就會想到著名的大阪環狀綫。對於大阪內活動的人,乘坐環狀綫上的大和路、關空、紀州路或者黑潮快速中的任意一者,一旦不小心坐過天王寺站都有概率發現列車突然轉化爲坂和綫並被發配到關西空港、奈良或者御坊之類的地方,人稱「大阪離心機」。而和歌山也喜提美名「和歌山空港」,因爲許多初來乍到的遊客不知不覺的就被一路送去和歌山了,所以被人嘲諷說是和歌山縣旅遊局的做局。不過我們可真的是主動去和歌山縣玩的。
事實證明,在日本坐過站似乎情有可原,因爲列車沒有多大聲音,搖搖晃晃着實在非常好睡。昏沉間三個小時就睡過去了,幸好要去的極樂橋駅是終點站。下車後需要乘纜車上山,與香港太平山纜車不同,這輛車的軌道角度幾乎不變,車上座位不是垂直於地板的,乘客永遠平行於重力加速度方向,所以整列車更像一個巨大的移動階梯。上山大約800米左右,還需改乘南海りんかん巴士盤山一段進入高野山的核心寺廟區。經過大門再停幾站,我們在高野山的主寺,金剛峯寺前下車。
高野山不是大乘佛教,而是平安時期誕生的真言宗 (密教) 聖地。高野山最盛時期曾至少有 1800 座寺院,因爲雷擊大火如今還剩下 150 座左右。不出意料,我們這晚也的確住在寺廟裏,位於此地最初的修行地壇上迦藍旁邊的常喜院 (じょきいん)。雖然國內很鮮有人選擇高野山作爲關係旅遊的目的地,但此處悄悄藏着日本文化的一大開山鼻祖的真身和無數歷史豪傑的衣冠冢。可這些我當時也不知道,所以暫時按下不表。
吃中飯才發現這裏餐廳的咖喱飯和茶泡飯全都是素食,這似乎沒什麼奇怪的,畢竟這裏是佛教聖地,素餐多也正常。當時不知道的是,這里已經埋下伏筆,我們要連着吃齋好幾噸了。用完飯到常喜院時也僅有十二時十二分,而入住要到十五點才開始,所以我們仍依照昨天那樣出去閒逛。
第一站是高野山的靈寶館,館前左邊有一棵松,乃雍仁亲王于 1923 年种下的高野槇(别称金松)。這種樹也是未來天皇悠仁的象征徽印,就是那位看上去略顯呆傻的與我同歲的筑波大學傳奇生物學學者(瞎扯的)。「高野槇」原产就在高野山,在真言宗中象征常青与不灭的生命力,我看日本皇族確實缺少男丁,天神都要拜佛,就數最怕斷了香火。
館內有許多密宗佛法的大仏、四大天王像和法器,但最奇怪的是還展出了許多與佛教無關的山水動物圖畫。總結下來,日本畫家喜歡用一堆顏色把一羣花草鳥獸擠在畫布上,而中國畫家相比起來則更喜歡簡單的用色,且注重留白。諸多圖畫中,尤其馬遠的《四季山水図(しきさんすいず)》讓人印象深刻,水墨淡彩,勾勒簡練達意,近景突出,远景留白,非常符合中國國畫的審美。沒想到這個名義上的博物館也有御朱印,遂欣然收集。
接下來去了壇上迦藍,這裏是和歌山縣自治紀念銀幣取景的地方,最出名的便是雙頂的根本大塔。不同於我們先前在奈良看到的華嚴宗的寺院中的雙層結構,這個建築的一二層頂之間有一個突出的球狀部分。這個球形突出部並非裝飾,而是密教「胎藏界曼荼羅」的具象化,象徵宇宙的子宮與萬物誕生之卵,意指包容萬物,頗具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之意蘊。不過,相比於分析這些佛法的專業術語,我還是更喜歡自己體驗文化或者跟本地人相處之類的。所以,我們也是時候回到常喜院了。
常喜院是典型的日本寺廟或神社的內殿的感覺,只不過被改成了民宿。地板走起來吱嘎作響,連搬運行李也用上了一個專門的小推車。外面一層透明窗戶,隔着一條走廊,裏面是一排紙門,光看着就像適合武士們包間喝酒以及…被刺殺(然後鏡頭給到染血的紙門和中刀倒下的剪影)的感覺。我正想象着刺客的樣子,竟學會了在木質地板上靜步快走的祕訣。只要半蹲着踮着腳,每一步都往另一隻腳畫圈靠攏即可。看來我還蠻有當刺客的潛質嘛。
我們住在二樓,來打工的前臺姐姐忍不住感嘆我們三個人竟然只有一個拖箱簡直不可思議。照往常來說,三個中國遊客要上一層樓可以把這里所有接待都累個半死,以見中國人在旅遊時對化妝 cosplay 擺拍和瘋狂買買買的熱情。不過高野山的遊客還是以歐美人居多,多虧了《孤獨星球》。
寺院中的房間非常傳統。地板是竹席,日本人直接坐在地板上的布団上,牀鋪也放在地板上,讓人無時無刻都被竹子味環繞。地板之上,所有拉門都是不透光的漆金紙門,門樑上則是半透的採光紙窗。玄關門的金紙畫了竹子,竹紋竹節刻畫清晰,竹葉凌厲一筆畫成。如此一般,整個房間無論氣味還是視覺上都讓人感覺處於遠離塵煙的室外竹林。日本人最偏愛竹,在漢人喜愛的梅蘭竹菊中,竹色樸素而不張揚、竹莖柔而不折、竹節象徵「節」氣。就數竹最符合日本的侘寂 (わび・さび) 審美。加之竹子開花美麗卻標誌着竹林即將死亡,又對上了日本的物哀 (ものあわれ) 審美。
這麼想來,比起先前看到的富麗堂皇的曼荼羅畫或精緻華麗的仏像,似乎此屋間散發出的侘寂感反倒更符合佛法所追求。侘寂的核心是克制而古樸,「侘」代表質樸克制不求完美,對應着佛家所謂「不執着」;而「寂」意爲自然變化與岁月感,對應着佛法認爲的「萬物無常」。而侘寂美學的巔峯「枯山水」,已然成爲了日本寺院的一部分,我們馬上就會遇到。我坐在布団上,喝着剛沖抹茶,想着昨日那位堅持着「一期一會」的司機。不求相會長久、不求緣分多深,這何常不是另一種「侘寂」?
說道竹子,有一首著名的《竹の歌》,千禧年代生人的有些日本人在小學時曾通過它來記日語周中每天的名字:月火水木金土日。歌詞很簡單,我哼着哼着就記住了,一直背不下來的可以去聽一聽。
在房間安頓下來沒多久,剛換上室內浴衣,寺院內的晚飯就送到了。這時才反應過來,中午不該吃素的,因爲這一頓是預訂的全素宴:「精進料理」(しょうじんりょうり)。所謂精進,既是說食客守齋修行,也是指做菜者專注烹調。三個掌櫃的大盤小盤地端過來 10 個会席膳 (帶撐腳的碟子),每人三個,加上茶水和米飯,乍一看似乎很多。這晚的餐盤上主要有:胡麻豆腐、醬芝麻油菜 (ごま和え)、紅蕪菁醃黃瓜、胡蘿蔔酪蘇土豆天婦羅、一點清湯拉麪、白蘿蔔片配柚子味噌醬、烤青椒酪蘇、以及一些水果配菜。
這頓飯吃的你說寒酸吧,他把蘿蔔片切的細的好像在做河豚料理,而且一共有十盤菜;可你說豐盛吧,他連米飯的量都計算好了,每人兩小碗,不多不少(畢竟日本米飯不便宜)。精進料理的核心是不殺生、不刺激、不浪費,與其說是享受日料,更像是在體驗出家人的生活,雖然僧侶吃的肯定比這個更要簡樸。這麼一想,那些口味齁鹹、無肉不歡,關鍵是連筷子都不會用的歐美大哥大姐,穿着小號浴衣吃這些超小分量素食的樣子,我不自覺得吃的更香了。
話說開燈的時候才發現,這裏使用的燈泡仍然是老式的環形螢光燈,拉綫時起動器的光會先跳一下,再利用自感點燈。我之前從未接觸過實物,唯獨小時候在物理課本里看到過。
吃完馬上要去「上晚課」,也就是一羣人跟僧人去參拜前先所說的日本文化開山鼻祖真身和無數歷史豪傑衣冠冢的所在之處——奧之院 (おくのいん),意爲最深之寺院。從常喜院向東走兩公里就到了奧之院的南緣。今晚帶隊的僧人是埼玉県人,來此地三年了,會講些英語。
奧之院內殿以南是一段約一公里長的墓地小道,這裏真正的墳墓不算多,基本都是衣冠冢,更準確的說是供养塔。著名的比如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家的墓;或是松下電器、養樂多(能多益)和日清食品的企業墓,統共至少 20 万座以上。在密密麻麻的石碑海洋中,有兩種比較吸睛,一種是石像上圍着紅兜、紅圍巾或紅帽,另一種是五種不同集合體豎着排列成的塔。
僧侶講解說,圍着紅兜的石像一般是地藏菩薩——保佑生者、照看死者(尤其是對於旅人和小孩)的菩薩。因此,無論是安產、保佑兒童、交通安全、疾病安康都歸地藏「管」。佛教信仰中,日本人最喜歡的便是地藏菩薩,鄉下的村口街口都能看到。這是因爲地藏的形象多为童颜小僧,且不入大殿就能供奉,對比威嚴的大仏,顯得更可親可近。至於紅兜,红色在日本有辟邪的意味(故儿童衣物常用红),给地藏系上红兜或红帽,象徵爲亡靈遮風避寒或是爲病者祈求安康。當然,日本人圍紅兜的習慣不止侷限於地藏,像神社的守護動物石像也會被圍上兜。
至於幾何石頭塔則是真言宗才獨有的建築,五輪塔,源自真言祕教的五大元素觀(地·水·火·风·空)。最上方的莲蕾代表空氣、往下的半月形代表風、三角代表火、圓形代表水、最下面的方形則代表土地。人從五行中來,回到五行之中,大概就是這個寓意。
說來這個墓地的行程其實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坐巴士到奧之院的北門即可,況且這裏竟然只有晚上的行程。想都不用想,這一定是某種「試肝大會」(類似於去鬧鬼的地方比膽量)。巧合的是,試肝這一行爲最早記載也同樣出現於平安時代,且同樣一般在夏天舉行。僧人在路上也適時的跟我們講一些鬼故事,那興致就像修學旅行時的女高中生,恨不得拿手電從下網上照自己臉。先是「傳說中,這裏的臺階叫作覺鑁坂(かくばんざか),要是一不小心摔倒的話,三年內……會死」,又是「人們都說,這口井叫作姿见之井(すがたみのいど),俯视井水若能映出自己的身影,表示长寿;若映不出,那麼三年内……還是會死」。我聽了立刻好奇地反問「爲啥一定是三年?」,僧人曰:「確實是好問題,這是因爲……呃……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請小心不要死」。此話一處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連他自己也憋不住。得,這下完全沒有恐怖氛圍了。
步行經過三個小橋,就抵達了奧之院內殿·燈籠堂跟前了,兩排看似無盡延伸的燈籠連到遠處火光朦朧的大殿,左邊一排是三巴徽,右邊是紫藤徽。通往奧之院的道路右邊是一排仏像,再往右是這裏的食堂。不過,此處的仏像不是用來敬仰的,而是要用水斗沖洗它們的腳,因爲傳說曾經奧之院外有河水環繞,需要洗淨足部才可上前,可是晚上沖腳太冷了,就讓仏像代替人們洗腳。
同樣,這裏的食堂也不是給人吃的,而是要貢奉給高野山最深處最核心之人——弘法大師·空海 (こうぼだいし·くうかい)。在平安時代,公元 804 年,空海作爲遣唐使入长安青龙寺拜惠果和尚,密教大师不空的弟子爲師。806年回國的十年後,受嵯峨天皇命獲封高野山,開山立宗,曰密教真言宗。弘法大師不只是日本密教祖師爺,创办日本最早的私立学府 (類似於大學),改進假名體系,推廣漢字书法,被認爲是日本文化的开创者之一。僧人們都相信,弘法大師當年走進奧之院後的緊閉的房間中永遠閉門不出,如今仍在原處,所以要上貢食品。
向前走去,起初若隱若現聽見人聲;復行數十步,聲音越發清晰,是數人誦經之聲;走至堂下,頌聲越顯低沉,彷彿佛法的威壓凝聚了時空,阻撓着意志不堅定者;走進正堂·燈籠堂中,則誦經的低沉之聲如浪又如牆,壓的整間屋子沒有第二種聲音。僧人們左右兩排,圍繞着主持,簇擁着大仏,坐定不懂,用日語唸經,時而敲鐘。周圍一萬八千多整齊排列的燈籠似乎化作如來像,環繞凝視着僧人們,這里彷彿已不在塵世間。
堂後是弘法大師入定之所,臺前有青銅蓮花。所有如來坐像下都有蓮花,這是受密教的影響。真言宗認爲萬物原本皆空,唯有佛法無處不在: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教誨人們遺世獨立、勿要苦根;月相每日一變,教誨人們月有陰晴圓缺,人世間沒有恆定之物。萬物都可以悟出佛法,本質就是將思想寄託於外物,實在頗具唐風。祭拜完空海,就返程三公里回寺院,因爲常喜院十一點要關門,今日就收束於此。
10 月 3 日 金 「靜心 (しずごころ)」
早上六點鍾的鬧鐘響了,伴隨着寺廟的撞鐘聲迴盪在耳邊。今早常喜院六點半有早拜,遊客們抓緊洗漱,往佛堂咯吱咯吱的走去。步入堂中,是五排無靠背的小板凳,深處的仏像前,兩名僧人已經左右坐定,正在誦經,右邊的僧人示意我們輪流拿一撮香粉擦拭雙手,然後撒到香爐中。
僧人教了我們三句短言,我還記得兩句。一是「なむ だいし へんじょう こんごう」,意思就是南無大師遍照金剛(弘法大師保佑之類的);二是「オン カカカ ビサンマエイ ソワカ」,也就是请地藏菩萨消灾增慧。
拜完後先是早餐,仍舊是寺院提供的,不過不同於昨天晚上,這次所有人在同一間吃。大家從門口開始排成面對面的兩排,知道最深處的臺前。臺上擺着花盆,後面掛着「金剛」二字。如果忽略我們隨意的穿着和長相,這里完那圈就是影視劇里「德川家康與大臣們吃飯的房間」那種感覺。不過不出所料的,早餐依舊是全素料理,而且量遠比晚飯少,唯獨就是多了調味海苔片。小時候我經常徒手拿海苔包飯吃,所以便開始一臉嚴肅的卷飯,旁邊的歐洲人也一臉認真的看我包飯。估計他以爲我是日本人(歐美人基本沒法分辨東亞人,加之日語跟上海閒話發音很像),於是也有樣學樣,用筷子夾得滿臺子飯米碎。結果沒過幾分鐘,全部人都在拿調味海苔包飯,還以爲自己在學日本人做飯糰 (おにぎり),搞得我憋笑憋得吃不下去了。(注:日本人吃飯糰或壽司的海苔不會用調味海苔(味付けのり),而是用乾海苔(焼きのり)。就像沒人會往壽司里放鹹菜一樣,味道重會喧賓奪主。)
用完早飯,我們想起真言宗如今的總本山——金剛峯寺還沒去過。因爲其部分建築爲豐臣秀吉為弔悼母親所建,其現今的大主殿風格也源自豐臣時代。走進室內,有多間繪有襖絵(障壁畫)的房間,如「梅之間」「柳之間」「虎之間」,沒有兩間一樣的場景,身處其間的人可以真正意義上的移步換景。據說梅之間就是當初豐臣秀吉紀念母親的房間,由狩野派畫家狩野探幽所作。畫面通體貼金,近處是溪流與盛開的白梅,遠處浮現高山。金皮略顯斑駁掉色,與環繞的古朽木樑渾然一體。
金剛峯寺背面的後院完全由枯山水構成,稱爲雲海庭(うんかいてい),是日本最大的枯山水之一。所謂雲海,就是以白砂作雲、巨石作山。初看感覺處在流動的雲端,隱約看到羣山之峯從雲層露出,似乎處於天庭,萬物皆寂、一切俱明。可是靜聽又覺得是平靜的海洋,背後樹林的窸窣聲就像海浪沖洗,而巨石周圍的起伏就是海紋。
從金剛峯寺出來向南走,沿著名的熊野古道上山兩百米,就到達了人跡罕至的「金剛三昧院」。這裏似乎在本地人之間更受歡迎,遊客絲毫不比金剛峯寺。而且不同於壇上迦藍里那個新建的根本大塔,此處有镰仓时代(約1223年)遺存下來,被認爲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多寶塔之一。這座寶塔也有胎狀凸出,但我一眼就注意到一個從未見過的不同之處——其頂棚不再是唐宋風的瓦片,而似乎是某種粗糙的植物。看似像茅草,但其實是「檜皮葺」。不同於奈良或平安初期建築常見的剛硬沉重的唐瓦,日本人在鎌倉時代吸取本地神社的屋頂風格,選擇了透氣防水的檜樹皮一層層壓實,只露出橫切面作爲屋頂面。這樣的屋頂更輕且可以塑造出更自然柔和的曲線,是爲日本所獨有。輕盈的優點讓這座塔的「頸部」要遠細於根本大塔,從頸部交錯榫卯展開的木樑就像萬花筒中才有的複雜精妙,托起三倍於頸部直徑的屋頂。從遠處看去好似密教僧人在墳墓壘砌的石子堆,搖搖欲墜但實則設計精巧。
金剛三昧院的南緣是一面山坡,沿土路往上爬會經過一個小神社,再往上有一間小屋子,外看似乎是守林人的休息所,走進才知道是又是一個小神社,灰塵滿布,似乎多年未有人跡。如此緣分,我便投上500日元,搖晃銅鈴,拍兩下手再拜。想來這似乎是一路上走進的第一個神社。可爲何會在佛寺中看到神社呢?曾經日本經過宗教戰爭,最終神佛習合 (兩者折中),在明治時代實行「神佛分离」后佛寺中的神道教部分多数保留为末社 (沒有內殿的小規模建築)。這就導致如今高野山佛堂附近甚至其中,都常有神道教的這種小社。
從金剛三昧院出來,走出熊野古道,我們不知覺就撞上了《孤獨星球》(又是你)極力推薦的一家店——濱田屋·胡麻豆腐。它完美的隱藏在居民區中,古樸的建築絲毫不試圖吸引外人的注意。進去才發現,這家店不是說主打豆腐,而是說只做豆腐,整個菜單上就只有「要麼甜要麼鹹」兩個。我很不解,這樣定位能吸引的客流十分有限,爲何不做點別的芝麻甜點,比如芝麻冷飲、芝麻糰子之類的呢?胡麻豆腐的口感並不像豆腐,在軟冰淇淋和糯米糕之間,入口即化,芝麻味十分濃郁。似乎整座山大部分胡麻豆腐都是他們提供的,甚至還有專門送外賣的車。
吃完我終於理解,中國人太習慣於「集成」。一個支付寶可以報名購物租車查社保查稅費交錢收錢乘地鐵叫外賣,一個連鎖店可以吃中餐吃西餐吃改良菜吃家常菜。我們到底需要這些集成複雜到幾乎是在炫耀壟斷權的東西嗎?就拿乘地铁舉例,中國人覺得打開支付寶掃碼「很方便」,但日本只用手機里的ICOCA或SUICA,甚至無需打開手機,更不需要每換個城市中心註冊一次。從外國人來上海旅遊的困難程度就可以看出,我們的生活並不便捷,只是這些公司向我們灌輸了這種假象罷了。中國人缺少的恰恰是這樣有定力有耐心只做一件事,並把這件事做到極致的人,而諷刺的是我們還在嘲笑日本的「工匠精神」。是何等的功利熏心才能如此廉價扭曲?不過,只要看着這里傾盡一生於傳承發展胡麻豆腐之上的老人,我便靜下心來。他們不是僧人卻踐行禪道,年復一年,即使不如空門也超脫世俗。其實說到底,所謂匠心好似老夫老妻长相思守之愛,是時間磨礪而成的技藝,沒經歷過之人哪有可能共情?實在「不足爲外人道也」。
一句「ご馳走様です」告別豆腐店的老人,我們還需尋找更多美食——尤其是肉,這幾乎已經在這兩天成爲一種怨念了。好在像北徒步了些回到奧之院附近終於找到了一家 (有肉的) 拉麪店。吃過了牛肉烏冬和炸豬排(とんかつ)後也算勝利了 (炸豬排諧音勝利(かつ))。日本餐廳里還有一個冷笑話,他們的炸雞肉滑蛋飯叫做「親子丼」,因爲雞跟蛋是親子嘛;而牛肉滑蛋飯則叫「他人丼」,因爲…沒有血緣關係。好冷的笑話,我都不知道從哪吐槽起…
吃飽喝足,我們繼續探索高野山,三點二十七分我們才需要坐巴士離開。可是這時我們有些累,所以乘南海りんかん代步。往西回到常喜院附近再往西北邊走,就會在道路右邊看到德川家陵。走近時天空開始落細雨,入口不見有人,只有自助付錢的木盒子。走上一段臺階,院落里是左右兩個靈臺,右側屬於是德川家康,左側是其兒子秀忠。
兩邊的霊舎規格幾乎沒有區別,唯一明顯的是只有家康本人的霊舎前有鳥居。這是因爲家康死后被朝廷作为神明「东照大权现」被祭祀(也就是視其爲皇族),而鸟居是只有神才能用的结界标识。
靈舍的雙開門以長丁番(ちょうばん)與金具(かなぐ)劃分成規則網格,每格浮雕不重複不對稱的龍、波、雲、鶴與仙子,遠看規劃有序,近看立體生動。細看全舍的金具,刻有家徽與唐草花紋;華麗的金飾過渡到樸素的原木,細中有粗,對比強烈,層次豐富。不難感受到設計者極力把東照宮式的華麗濃縮為此「掌間珠寶」,又經歲月洗禮後呈現出素木與殘金並存的侘寂幽玄之感。
時間已經臨近告別之時,突然想起「主線任務」——我已經在不知覺間收集了六個御朱印了,而再往西走還有一間著名的「女人堂」可以去,于是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爬山「取經」,一路去常喜院取行李,趕在27分之前在高野山警察署前駅碰头。·看着這些天收集的御朱印,我得到了一個規律:寫得越看不懂,收的香火錢越貴。想來世間許多收藏品都是如此。
會師巴士駅時,已經不差多久時間了,正聊着我竟忘記收集德川家靈的朱印的事時,旁邊坐着的一位背對我們的女子突然來了一句「倷也是上海人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爲她是本地人)。她自我介紹說跟父母一起來玩但他們對宗教不大感興趣,她就自己上山來參加「灌頂」(類似於撒聖水)。接着我們一起偷偷笑着旁邊認爲「高野山是來坑錢的,啥好吃的沒有」的白人。聊着他們那體型和筷子功夫與高野山的飲食習慣實在是不太搭;以及坐在全鎮唯一一家全家前面小桌子上的全是不滿足於精進料理,出來覓食的歐美人。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同時非常敬佩隔能以如此之大的文化差異,真正靜下心嘗試深入瞭解亞洲文化的西方人。即使不信佛甚至完全不瞭解,他們也能心懷敬畏的學着焚香拜佛。
而大部分中國遊客以他們目中無人的、清朝式的「天下中國」思想,先入爲主的將中國的習慣帶入外國,毫無敬畏之心。我多次看到國人不脫鞋就走進佛堂、在不準拍照的博物館拍照、在地鐵上不等人下來就一擁而上、在巴士上大聲談笑,難以全部列出。不是全世界都是中國,作爲所謂「禮儀大邦」的中國人,我們應當知恥。
在巴士上休息約一個半小時,我們離開了山區,在便利店買了梅子果汁和一些小零食,結果喝了一口險些沒齁個半死,那壓根就是梅子濃縮汁。再睡了一個半小時,被京田辺駅的提示吵醒了,事到如今,我已經能背下來日本報站的基本格式了,先是「まもなく」或者「ほどなく」,然後報站名,隨後「足元、気をつけてください」,如果是地鐵會說開哪側門,最後是「今回ご乗車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連起來的意思就是「馬上就到…,請注意腳下,感謝您乘坐」。
再過十幾分鍾就到達了京都JR地鐵站,京都周邊的夜晚非常暗,尤其是高架上,除了路燈,幾乎看不見周圍建築的燈光。這主要是因爲京都爲了保護景觀實行的《屋外廣告物條例》,禁止了屋頂廣告牌和霓虹燈牌,導致京都與其他日本城市格格不入的古樸感。我們打車經過鴨川進入祇園四条的商業街,在八坂神社前右轉,再過一些距離就到了作爲我們三天的基地的「アパートホテル八坂11」。因爲時間有點晚,我就急躁的想要先吃飯,隨便的在離八坂神社最近的路口找了一家地下的烤肉店,結果發現是韓式的,不過日本的牛肉顏色是鮮紅的,味道很不錯。
吃完飯就在祇園亂轉,這是京都也是我們至今爲止見到的最熱鬧的地方,走進花見小路,也就是歌舞伎廳一條街,人愈加多了。這裏完全符合遊客對傳統日本小街的刻板印象,90年代的電線杆朋克風加上古風的木建築和整齊的燈籠。唯獨就是沒怎麼見到歌舞伎,穿浴衣的基本都是遊客。這興許是因爲前幾年網傳的那個歐美遊客追着擋住藝妓的路懟臉拍照導致的吧。我把這類人統稱爲「迷惑系観光客」,也就是不尊重習俗規範或故意添麻煩的遊客,一度在日本人心裏造成了對外國客的心理陰影。我們吹吹晚風,看天色不早,買了點祇園プリン(布丁)就繞回去睡覺了。
10 月 4 日 土 「伝承(でんしょう)」
清晨,小雨,沿着三年坂經過八坂の塔往東走,就到清水寺的西門。因爲兩旁一直有居民樓遮擋,竟沒發現已上山有一段距離,從此處可以俯瞰京都東山區。清水寺的一系列建築基本都在山坡上,前庭的伽藍布局是仁王门、西门左右矗立,两门夹着三重塔与钟楼,形成一片朱漆建筑群。從西門眺望可以將清晨的京都盆地一覽眼底。日本基本都是一戶建和低矮的辦公樓,可能是因爲地震頻發,恰巧也防止像紐約那樣嚴重的視野遮擋。
進入寺院內部,先走上的是本堂,也被叫做清水舞臺,再往前走是與之垂直的奧之院。兩座建築都是懸造(かけづくり)於山谷之上,也就是用交錯的高大木柱架在山崖上,舞台懸空伸出。清水寺除了三重塔的所有建築基本都是和式的檜皮葺屋頂,而其江戶初年重建的事實也對的上這點。因爲尚未到紅葉季,且時間較早,這時人不算多。
說到和式的屋頂,清水寺其實是一路以來見到的第一座徹底根正苗紅的和樣 (わよう) 佛寺。作爲標準的日本化佛寺,清水寺幾乎沒有高野山的迦藍那樣華麗色彩或者複雜雕飾,反倒極力突出其橫縱交錯、古色古樸的木質結構,毫不張揚地氣派。舞臺之上,檜皮葺屋頂彷彿從高處往下壓,壓得本堂空間扁平,一對比更覺氣勢宏偉。舞臺之下,交錯的檜木与栗木立柱外露三十余米,其外觀經歷風雨氧化生斑,古老但不乏力量感,是「結構即美感」的粗曠美。這種克制浮華、凸顯結構美的風格与京都東山的雅緻靜穆一脈相承——少彩、少雕,沒有多少宗教的震懾感,只有木樑間獨屬於千年古都的時間氣息。
正在等御朱印所開張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日本人都把清水寺的「寺」讀作「でら」,然而先前遇到的寺廟一般都讀作「じ」,比如東大寺、金剛峯寺、興福寺之類的。我能想到兩種念法分別是訓讀和音讀,然則爲何有此分別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走進御朱印所,對面的僧人正揮筆時,看着桌上的文鎮 (鎮紙) 旁邊標着的價格和「ぶんちん」字樣,我好像懂了。「Bunchin」這種讀法明顯在模仿漢語,屬於音讀,說明這個詞是連寫法帶讀音從古中文借用的。那麼寺廟的名字也類似,要是用的是唐宋典故或者信仰比較靠近唐宋的話,名字就會用音讀,連帶着「寺」這個字也一同音讀了。反過來,像清水寺這類與遣唐使沒有直接關係的本地信仰寺廟,加上其名字源於「音羽山清泉」這樣的本地典故,就會是訓讀的。
雖說下雨天光線不好,很影響觀光,但換個角度想,有雨就有霧。在清水山上的本堂近看松針間霧凝結作水珠,在針尖透光,蓬鬆如絨毛般的質感;遠眺谷底朝霭繚繞、輾轉升騰,聞着霧氣夾雜着潮溼的土壤與松脂味,一時覺着仙氣飄渺。這也不失爲另一種美,就像清水寺本身收斂的結構美,這里沒有陽光與色彩也無妨。一生禮佛、踐行禪道的蘇軾完美總結了和式佛寺內涵的哲學——「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
駐足不久,遊客逐漸多起來,以及不脫鞋就走上仏像前的中國遊客,簡直大煞風景。於是便從清水寺邊的小道走進山谷,先經過子安塔,下山之後就會走到支撐奧之院的木架跟前。仔細端下之下,又發現更多細節。歐美人去故宮玩都覺得中國古建築給城牆鋪瓦做頂很奇怪,可到了日本,連木樑伸出的部分都有各自獨立的小屋檐。這主要不是爲了美觀,記住清水寺作爲和樣建築是不加浮誇修飾的,其實是爲了排水方便。雨水從宏大的頂棚上垂落舞臺,又滴落至木檐,順着一階一階往下落入排水渠,順山勢潺潺而下,最後消失在陰井蓋下。
沿山路走到底,是清水寺的西南緣,那里有一片一望無邊的石海。這是本地人使用的家族墓地,遊客們都懂基本的尊重,沒有人拍照。說到這里,日本人有一個大忌,他們吃飯絕對不會「用筷子接取對方夾的食物」。這種叫做「箸渡」的行爲只會出現在已故之人火化後,家人用筷子傳遞遺骨入瓮,進行最後送別的情況下。或許那會認爲日本人很忌諱生死之事,但日本的火化率世界第一;同時他們也不把貢品留着,而是在儀式結束後帶走吃掉。佛教「無常」的思想讓他們對死亡很嚴肅,但不會麻痹於親人離別的現實。
繼續沿路走,穿過大谷本廟、五條大橋,往南邊幾個街口就到了京都博物館和三十三間堂。所謂三十三間堂,就是橫看有三十五根柱子,將狹長的室內分爲三十三個空間,對應觀音的三十三化身。與之對應的,這佛堂供奉的便是千手觀音——不是一座,而是整整1001座,中央的一座巨大蓮托坐像以及身邊十排百列,一眼望不到頭的站像。這些站像遠看似乎沒有分別,但出自1160-1260年間不同工匠的手筆。其材料皆爲木造、彩漆与金箔,面相溫雅統一而手勢細節各異。羣像組成的「金色海洋」頗具一葉一如來之感,龐大規模的重複讓所有遊客感受着法界威嚴。三十三間堂的保存狀態非常好,幾乎不讓人覺得這里所有觀音像都源於將近千年之前。這依靠的不是一朝一夕的翻新,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循秩維護。這里上次整修持續了45年,每次只修補幾十件。
給我同樣感受的還有三十三間堂里賣的お菓子,那銅鑼燒和糰子不是有多么驚豔,而是一口咬下去我才發現自己有多少年沒吃到真正的紅豆泥,以至於我都忘記它確實應當是這個口感。就像「唯獨中國芬達不含果汁」這件事一樣,不是「外國公司欺瞞百姓」的陰謀,不過是只有中國食安局允許堂堂「果汁飲料」不含果汁罷了。如今我們已經習慣於紅豆泥不含紅豆、牛肉不含牛、果汁不含水果這種荒謬事,以至於放任中國市場毀掉了中國人曾引以爲豪的美食。當我們吐槽「日本料理,文物沒啥超過中國的,爲啥西方人那麼偏愛?」時,我們應當自省。龍門石窟很壯觀,但那是在紅衛兵打砸前;廣式月餅很好吃,但如今還有多少人盼着吃?先是文化大革命,如今又是「有中國特色的食安政策」,我們還要自毀多少瑰寶才滿意?
從三十三間堂出來,京都國博恰在展出宋元時期的中國佛教藝術,是在中國完全看不到的中國古跡,入館一看更是唏噓不已。只一件銅胎漆器就讓人驚嘆:一位工匠鑄造出纖薄的銅碗,然後日復一日的刷上朱砂,直至兩釐米厚,再鏤雕精緻的花鳥風月,數年的時光盡在此一碗中。只一幅仏畫或古仏就讓人感慨:要是放在中國,早被紅衛兵拿來烤火燒掉或拿來大鍊鋼鐵趕英超美去了。這麼一總結,中國人不僅是不尊重別國的文化這麼簡單,連自己的老祖宗都視如糞土。
一早就見識了這麼多可惜可嘆的對比,心中感慨萬千,爲調節心情,下午臨時改去宇治市吃抹茶去。從邊上的七條站走京阪本線到中書島,改京阪宇治綫坐到底,一共二十九分鐘就到宇治了。乍一看,這里的遊客氣息遠低於京都市中心,但走過宇治河進入平等院表參道的「抹茶街」,遊客就恢復了京都水準。最近不知爲何油管跟抖音上湧現了一股「抹茶熱」,而這里歐美人恰好也不少。先不管這些,我們走到小路盡頭就是平等院的入口。
平等院門口有一位似乎在修理走道上雜草的老人跪坐在石頭地上。即便這里只是平等院門口一個不知名的側邊小道,打理的仍舊十分乾淨。我即便只是看着他就有一種跪搓衣鈑的幻痛,我們平靜的站在原地,給了他十幾秒的尊重示意。
平等院中有湖,湖心就是著名的鳳凰堂,如今只能通過右側的小橋入堂。鳳凰堂中央中堂爲鸟身、左右走廊爲双翼、后方尾廊爲尾羽,故有鳳凰展翅之意。中堂屋脊两端還對立着兩座铜制金鳳凰。因爲鳳凰代表了日本,所以鳳凰堂也被印刻在十円日元背面。
鳳凰堂中空間不大,幾乎只能容納一座阿弥陀如来坐像,但在此一隅之間,竟在高處的内壁与梁枋处,固定着環繞一週的木質雲中供養菩薩羣像,高低前後錯落有致,各自跳舞彈唱,統共52座,卻完全沒有重複的動作。環視一週,螺旋的菩薩像如同仙人下凡。如今鳳凰堂內的珍寶是複製品,處於保護文物起見,源於1055年的真跡都保存於鳳凰堂中的珍寶館中。
看過珍寶館後,我們在平等院內的抹茶館里嘗嘗大名遠揚的宇治抹茶。走進一看,仍舊是極具日本特色的菜單——只有茶。但光是茶也分四種,可以選擇抹茶或煎茶,以及熱吃還是冷吃。抹茶的表面是一層常見抹茶製品那種草綠色的泡沫,倒入冰杯才發現茶水本身是濃郁的軍綠色。按照這里的「茶道」,吃法是先聞氣後品再配菓子。茶的氣味也確實濃烈,不是龍井那種新苗的清香,而是夾雜着陳木與雨後草的複雜感受。第一口充斥着苦,後回味沉香無窮,再嚐方能覺着苦中還有老茶葉的沉重氣息。給我的感受是:抹茶就像黑咖,很苦也很香,而且絕對減脂,唯獨區別是喝了不會躥。
至於煎茶,它與綠茶的區別是:中國人用烘,而日本人用蒸。但無論如何,相比抹茶,吃起來明顯更爲講究。掌櫃的給了個沙漏,說要用冰水泡兩回,第一撲泡三分鐘,第二撲五分鐘。泡完還要倒入高腳杯,這架勢搞得好像在品酒。嚐後才知道這般複雜操作確有一定道理,煎茶顏色泛黃、相比抹茶要遠遠更輕盈,除去青苗之香還有板栗般的堅果香與海苔般的鹹香,氣味之複雜讓我難以形容。要是泡久了,茶的澀味苦味就會蓋過這些氣息。
在一番不懂裝懂的「如何高雅的拿酒杯的討論」之後,我們走出平等院回到表參拜道的抹茶街。在做完作爲中國人的保留節目:「爆買」之後,時間尚未到飯點,就沿着宇治川散步。走上防波堤的小路,坐到溪流中的石塊上聽水聲,又登上湖心島。沒什麼特別出衆的極景,不過是同遛狗的日本大爺一樣隨便逛逛,消磨一下方才濃烈的走馬觀花的觀光客氣息。
吃過本地的「抹茶煎饺」、「抹茶章鱼烧」以及「抹茶拉面」之後,天色不早,便動身往四條回程。先前已經提過,日本的鐵路公司繁雜,大部分是私營的,所以用同一個站名的宇治的京阪綫站和宇治JR站隔了十分鐘路程也不算稀奇。比來時多坐兩站 (兩個「條」) 就到了祇園四條。你可能也發現了,在京都市中心一帶,「条 (じょう)」是橫向的大路,數字越往北越小——七条 、(清水) 五条 、(祇园) 四条 、三条 、二条城——這種命名規則源自平安京的方格街道,沿襲自長安城。從四條下車,夾雜在夜晚熱鬧的人羣中,我們又多買了些布丁,便回公寓去了。
10 月 5 日 日 「清雅(せいが)」
今日是京都的第二天,原本的安排只有天龍寺寶嚴院、苔寺和修學院離宮三個景點,但剛起牀的我們還沒意識到接下來會變成「突擊兵」式旅遊的一天。按照前幾日的慣例,我們又趕了個早,七點出頭就叫車出發去嵐山。在渡月橋南邊下車,第一眼便是扛着鳥槍大炮的大爺,聯想到世紀公園六點經常出沒的拍鳥老頭,我已經猜到會看到什麼了。順着攝像機方向看去,果然,桂川的湍流中立着一只灰鷺 (アオサギ)。这只漂亮的大鳥不動如山地立在河上,看似傲視激流,其實只是在等早飯。
走到渡月橋上,又發現幾只大白鷺 (ダイサギ),才發現鷺的脖子很長。我看它探着腦袋半天,那脖子伸的都快比身子長了,似乎還是沒找到魚。兩種鳥都十分聰明:灰的可以僞裝清晨的溪水,白的可以僞裝成水花,爲了吃個早飯都賣力的趕個大清早。桂川的生態不止鷺,還有…鴨子,沒錯,還是鳥。可是鴨子就沒有鷺鎮定,出工的漁民拉動引擎的聲音就把它們嚇個機靈,一齊化作幾道流線起飛,瞬間溜個沒影。那速度簡直不輸看到黃瓜的貓。
走到寶嚴院門口才發現人家還沒開門,就打算去天龍寺的主堂看看曹源池庭園,結果時間早到連寺廟本體都沒開張。於是就坐等八點敲鐘,寫了御朱印便進去逛逛。日式庭園在國人的品味中都比較樸素,今天的經歷會反覆說明這一點。從曹源池出來是嵯峨野的「竹林の小径」,竹高數十米,遮蔽天日,白晝如同夜晚。此處禁火,沒有路燈,晚上來或許比高野山奧之院墓地還要恐怖。
視角回到寶嚴院,我一開始還以爲意思是在這里買的御守可以保研,結果是諧音笑話。寶嚴院又稱「獅子吼の庭」,這對於講究安靜的佛院也過於有反差感了。今天是其每年短暫向遊客開放窗口的前幾日,這般藏藏掖掖,必定是有某種精妙之處。進入庭園,先是一片黑色玄武岩卵石名曰「苦海」——黑色傳達着沉痛的輪迴之「苦」;而卵石的圓潤给人“被时间反复打磨”之感,是時間上的無邊之「海」。再往里走,頭頂的松樹與楓樹愈發茂盛,腳下經過一小溪,意爲脫離苦海「由此岸赴彼岸」渡往極樂世界。抬頭一看,一塊巨大的苔石已靜立在面前,這是「獅子岩」。如此,旅人便明白這里命名的緣由——傳說佛陀說法如獅子吼般雄浑威嚴,這麼看,此石就如身披苔蘚作袈裟靜靜打坐的大仏。用靜謐的自然,響亮地教化着「不要執着於刻意去塑造美」。
日本的庭園多是如此,少花而淡彩,不對自然多加干預和修飾,將素樸枯淡作爲核心。看日式庭園如同讀一本書,它的美不是堆砌而成,唯有沉下心來讀才能欣賞。苔蘚,渺小的生命,卻堅強無比,牠們受時間指導,長成何樣人無法控制。要是長得有所寓意,那便是緣:人與自然、人與自我的緣。
再往前走,瞟見一塊石頭壓着老舊的竹板。乍一看好似僧人抄經場景的寫照——石質文鎮壓着竹簡。走上前去才聽見暗處的水聲,原來其實是遮盖引水的暗渠 (溝 みぞ)的井蓋。再仔細端詳,又發現這鎮石原來是殘破的五輪塔頂部,把這古塔殘件再利用为押石,是無比的枯淡侘寂之美。
完整轉了兩回,我們才舍得離開寶嚴院,打車直奔下一個目的地,苔寺。路上,年老的司機幾乎一言不發,一會兒自己擺弄着彩色的摺紙,一會往紙裏邊吹氣。我忍不住誇讚他一句「折り紙、よくできたね!」,他馬上就說:「はい、折り紙あげよ」,然後就給我們一人一個千紙鶴。摺紙禮輕情誼重,輕就輕在不希望禮物成爲別人的心理負擔 (迷惑をかけない),只是爲了傳遞祝福,至於物品本身即使丟棄也無妨。作爲禮物而言,食物吃完轉瞬即忘、私人物件又略有僭越別人生活的意味、貴重物品則不方便別人收下……這位司機提醒了我——禮物的意義是其寄託的祝福,送的是心而不是物。
這讓我解讀出「一期一会」的另一層含義:不必用沉重的東西記住互相短暫的相會,而是要着眼於每一個當下、珍惜每一段相遇。如果所有人都互相善待相互尊重,人們之間那再淺薄的緣分、再短暫的相遇也不會顯得悲傷,因爲明白對方的認真與尊重也會被其他人善待,便放下了執念。当下若尽心,转身便无憾。
揮別這段相遇,我們的注意力回到當下。爲了保護其中的青苔,苔寺從1977年起成爲了日本爲數不多需要提前預約付款的寺廟,有許多本地人晃悠過來反而被勸退了。十點半就輪到我們進去了,參拜者們需要先去往主堂抄經,在我們抄之前,我把御朱印賬交給僧人,兩邊一塊寫。跪坐在仏像前的席子,拿起筆,看見那稱爲《延命十句觀音經》的經文如此寫道:
観世音 南無佛、
与佛有因 与佛有縁、
佛法僧縁 常楽我浄、
朝念観世音 暮念観世音、
念念従心起 念念不離心。
想來我上次寫書法已經將近十年前了,那是國小的時候,爲了應付毛筆字考試。我小時候寫的那一手破字,加之垂直握筆時手抖,真是爲難大了。時至今日,果然還是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全部像蟹爬出來的。可是當我站起來,瞥見旁邊兩位歐洲的同志紙上像是羅馬字母拼裝出來的漢字時,真是替他們捏把汗。在他們眼中,漢字看起來估計跟我們看道教的札符沒啥區別。
作爲一個需要遊客抄經的地方,這里的御朱印果然與衆不同。除了依舊難以讀懂的毛筆字,還有水墨勾勒出的達摩大師 (だるま)——圓腦袋、怒目、云氣般的臉,以及第一眼被我認成走之底的一笔挥出的长袖。這張臉讓我感覺異常熟悉,半天終於想起來原來跟日本常見的紅色不倒翁是同一個形象。御朱印的署名處寫的是西芳寺,也就是這里的原名,但是因爲寺院里的苔蘚景觀過於出名,所以就有了苔寺的美名。不過在京都,自然生長的苔蘚無處不在,今天早上便在寶嚴院見過。所以,能在京都以苔蘚出名,絕對是到某種極致了。帶着這般想法,我們離開主堂向院落里走去。
迎入眼簾的是一座亭子和山坡下的池塘。這個時節的楓葉尚未大片變色,只有些許紅色點綴其間。我們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從楓樹上垂下,看着楓樹被水滴振動,看着池塘的萬千漣漪;聽着微風吹拂楓葉的莎莎聲,聽着落雨在池塘中如同風鈴的水聲;清脆,通透,靜謐。在一群欧美人之间,静坐片刻,我们沿着小道往山坡下走去。
苔藓是这里的绝对主角,由它们组成的苔原不同于冰岛苔那般质感粗糙颜色多变——饱和的草绿色糰簇鋪蓋着土地,像微小的丘陵點綴着貧瘠的大地。在梅雨季之後初秋的雨後,它們伸展開葉片,展現最鮮嫩的草綠色。鮮豔的綠色一瞬讓我幻覺處於大地深處,磷氯鉛礦覆蓋的礦井中,它們同樣是草綠色的、同樣是可愛的團球、同樣是大地的孩子。在大地孕育的萬物中,苔蘚是最不起眼的,它們直接蓋在地面上,沒有豔麗的紅紫色來吸引動物,只是自己拼命的活着。在古樹邊上,它們順着樹蔭最暗處、沿着樹根的脈絡向外延伸出去,如同大樹的生命力被寫實化展現出來。在石頭身上,它們向最沒有養分的地方生長、點綴着大地皮膚最無生氣的地方,如同卸下千花作鉛華的大地披上綠紗露出素顏。在苔蘚呵護着大地沉睡時,遊客們也極盡安靜,就好像在防止吵醒她。
同一块苔,阴湿角落常是翠绿,日晒边缘就会变爲黃綠色。在湖的陰陽兩岸,一邊是草綠色;一邊是黃色,橄欖色,甚至棕褐色。不像挑剔的真菌只肯長在陰暗潮溼的角落,它們無處不在,只能從臉色讀出它們的心情。轉到湖的另一邊,它們佔領了一座古老的木橋,一路延伸到了湖心的小島,只隱約露出人類行走的蹤跡。
如果你停下腳步,低身仔細給苔蘚微小的身形你的目光,它們不是想象中理所當然的類似於真菌或者草叢那樣簡單的針尖狀,它們叫做「羽枝藓」不是沒有緣由的——像羽毛一樣,每根枝椏還有伸出的細羽、而渺小的羽身還有更細微的絨毛,拼命的接收着空氣中的水氣。三千世界中,一花一世界,只是粗略的走馬觀花便不會發現,那些被淹沒在苔原羣像底下的個體真實的樣貌。那些微小不堪的生命們在人們背後悄然地拼命地呼吸、那些看似卑微的園丁們在遊客背後蹲着的操勞的身影、那些支撐社會的小人物在鹵燈背後無聲地堅守的痕跡。我們應當尊重這些「地上之星」——這是地表最低層的生命奇跡的閃耀,也是最堅強的普通人們散發的光芒。作爲一個號稱「爲人民服務」的國家,我們有義務蔑視高臺之上的百花齊放,低頭仔細看看,人民是誰?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幸福嗎?不要忘記組成了大地的本色的苔蘚,它們比想象中更美,也比預想中更重要。
從苔寺離開,時間已至十一點四十分,看到邊上一家麪館就隨便的走進去吃了。坐下後,年老的掌櫃奶奶遞來一本破舊的冊子,用塑料框錶着的是這家店「苔乃茶屋」的歷史——包括了1999年的四季景色、老闆娘年輕時的照片等等。這里的招牌是「门前とろろそば」(山藥泥蕎麥麪),白色山药泥和蛋黃覆在面上,撒上海苔絲,让青海苔的点点綠意讓人聯想苔寺之苔。整家店依舊是只做蕎麥麪,傳承了兩百多年。雖然是全素,但攪拌均勻後,山藥泥和蛋黃夾雜着麪的順滑口感和鹹鮮的湯底讓人難以忘懷。
時間來到午後剛剛出頭,在麪館吃着飯後的紅豆大福抹茶冰淇淋的時候,我們想着接下來該做啥。下一個行程計劃預訂了在三點鐘,那中間三個小時不如新增一個項目。在一番仔細 (詢問ChatGPT) 調研之後,決定去順路的著名的金閣寺。
金閣寺內人非常多,尤其是被旅行團一車車拉過來拍照打卡的大陸客,他們擠在岸邊對着貼着金箔的舍利殿瘋狂拜拍,然後就走掉去購物了。歐美人尤其鄙視這種羣體性的擋住視線卻不看風景的降智行爲,其實原理很簡單。中國是人情社會,人們做什麼都是爲了被看到或不被看到。不是因爲好玩而旅遊,而是因爲要發朋友圈攀比誰有錢;不是因爲法治精神而守法,而是因爲怕被熟人瞧見而暫時收斂;他們這般將中國規則帶到國外,彷彿全世界都理應是中國的樣子。他們旅遊不是爲了體驗人文或者欣賞景緻,而是爲了咔嚓一張「到此一遊」的證明,爲了往自己臉上貼金,貼的比金閣寺還要浮誇。而在相機背後,憑什麼我要守規矩?亂扔垃圾、大聲喧譁、穿鞋禮佛、偷竊香火…無論多下作都幹的出來,因爲自己社交圈層的人看不到罷了。
雖然金閣寺只看得到舍利殿這一座建築,但仔細看也有些名堂。所謂舍利殿當然是供奉佛舍利的建築。舍利殿混合了不同的風格,三層是三種樣式——底層是平安貴族宅第風,木與白壁為主,不貼金;中層是武士宅第風,兩層不對稱的屏風移門夾着走廊,外壁貼金。頂層是禪宗佛殿唐樣風,對稱的拱窗與華麗的雙門,外壁貼金,頂覆鳳凰。二三層外覆金箔被視為鎮穢與淨化生死之意,在青山綠水中對比尤其強烈,彷彿閃着光芒。與一般設想不同,1950年僧人火燒舍利殿不是因爲他認爲金有「金錢」的象徵違背了教義;或是因爲這座建築太美了,不應屬於此世間 (《金閣寺》三島由紀夫),不過是那人有精神病,認爲主持冷落他而已。
離開金閣寺,我們打車回到今天的主線行程:修學院離宮 (しゅうがくいんりきゅう)。不過到地方之後發現時間還是太早,於是又一次給自己加行程,我們自顧自的往東邊走,經過山上留下來的河川,一路經過居民區爬上山,走到了森林中,一共走了二十分鐘左右,遇到了一座從未聽說過的寺院,曼殊院。這回我們才算是真正的「getting off the beaten tracks」了。
因爲花了太多時間在路上,我們沒有過多時間呆在曼殊院,只當走馬觀花。卻發現這了無名氣的小寺竟然在字面意義上,別有洞天。寺廟堂中不僅有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人的書信真跡,在背面還有一座巨大的「枯水」,這麼說是因爲幾乎只有滿地的白石子,山不知道去哪裏了。
落雨了,我們一路小跑回到修學院離宮門口,這時已有人羣聚集起來,大部分是日本人。檢查證件、拿上錄音講解,我們往從前天皇的後花園深處走去。離宮分成上中下三宮,但與其說是殿宇,其實更像是點綴在田野間的小亭子。沒錯,這裏貨真價實的有着大片的田地,生長着水稻,時而夾雜着彼岸華。在寢宮中,除了偶爾一瞥間星星點點着反光的金漆移門,繪畫着從清水寺到二條城的萬里江山意外,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人感覺到,這裏是皇帝住的地方。1650 年左右,後水尾上皇退位後營建此宫,用作離城的詩會、品茶、觀月之所,遠離權利的雜音與紛擾。此外,宫殿式的金碧辉煌在江户时代也不现实,此時早就是武家掌兵權攬天下,上皇便處出於權利也出於性情,改而講究文雅而非威權。日本的大多庭院像一首協奏曲,不是頤和園那樣一上來就驚豔四座,而是通過移步換景、娓娓道來、如泣如訴,烘托着氣氛把你帶到人間仙境般的境地。
這裏的主體不是人而是自然,人們是自然的客人,被邀請着走進它安排的協奏曲中。從下宮的庭院走出來,周圍是金黃的麥浪噴湧着裹挾上來,在風雨中搖曳着釋放着草木之香,張揚地訴說着宮殿不是這裏的主角。從中宮到上宮的爬山的小道上,松林漸漸夾道把橫向視閾收窄,降低亮度,將人們置於自然的圍繞,在雨露於泥土的氣息間,不自覺放慢腳步,心跳也随之放缓。隨之而來的陡峭臺階,五步一折,氣喘吁吁,不覺間便是一身汗。彎繞着登上山頂,一出林帶,山風拂來,吹到溼熱的身上,彷彿跳入冷池滿身雞皮疙瘩。直至所有草木氣息被風攜走,猛然抬頭才發現,週遭早已豁然開朗——綠池、金田、青山、同京都千年累積的天際綫被恍然推到眼前。太陽從雲層間半身側露,在云底形成一層鎏金,也向樓房潑灑耀眼金光,一瞬之間萬景喷涌齊鳴,恍然頓悟於天地之開闊。大自然如此細緻入微的安排,從時間地點、視覺、嗅覺到感受,全部被自然精妙地調控。旅遊的意義便是如此,在尊重的前提下完全沉浸於當下,因爲無論如何賣力擺拍,照片里的京都都遠不會如此震撼。
從宮院出來,向山下走一公里出頭,就到了叡電的修學院站,途經商業街,便忍不住囤積各種壽司麪包零食小吃。修學院站就在「北山通」這條主幹道邊上,高聳的電線杆與雜亂的走線下,道路與鐵軌交匯,列車將近,左右兩道閘門叮叮叮地緩緩降下,兩個信號燈來回閃爍,推着自行車的老人和西裝革履的上班族站在防護欄前——這就是日本的鐵路浪漫啊。
我們遇上的是櫻花塗裝的單人駕駛列車。搖曳的車廂里,從末節車廂望出去,遠處的叡山襯着夕陽下的雲,被兩旁的樓房推着遠去。日本的電鐵和地下鐵都要比中國的地鐵聲音輕不少,只有一截截鐵道間的“咔嚓”聲。要是對比上海地鐵……好吧,沒有可比性。南下四站,在出町柳換乘昨天來回宇治的京阪本線繼續南行,三站路就回到了我們熟悉的那個祇園四条。從地下鐵站出來,四條大橋上人頭攢動,朝花見小路那側的商業街湧去。
今天時間尚早,方知傍晚時分鴨川的美,引得一排人在四條大橋邊的防波堤上坐着歇息。日本,尤其是京都的城建帶給人的感覺不同於中國大城市中心,沒有喧囂的巨幅廣告牌、單調壓抑的蘇聯式高層民居、棱角分明的鋼鐵森林、堅硬的玻璃高牆與它們尖锐的反光。這里的一切都散發着渾然一體的溫和——腳下的鴨川是潺潺而柔和的,微小的波紋細膩地散射傍晚溫和的霞光,舒緩的清流掩盖遠處的交通聲;水流之上是平緩的防波堤,沒有护栏和岸崖的落差感,坐在緩坡上聽水,只感到鬆弛與安全感;堤上是對岸低矮的各式民居,低飽和的瓦房那土地般的顏色與自然融在一起;在早秋傍晚輕柔的晚風、斜射的柔光和藍灰的天幕中,一切都是柔和而平靜的——你可以感覺到被城市溫柔的呼吸包裹着。
聽水許久,我們匯流於祇園的人潮中,計劃着今晚的覓食。鑑於住在京都最繁華的地段已是第三晚,卻沒在這吃過一次正宗的日料很是說不過去,我們今夜已經是抱着破費的準備了。往八坂神社方向走不久,看到一個熟悉的招牌「銀平」,那是我在陸家嘴環金吃過的一家店。這麼一駐足,就發現邊上一棟高層的四樓有家看着不錯的壽司店,叫「祇園いわい」。
看到菜單才發現,這是家 おまかせ,也就是外省人調侃「長寧料理」以及嘲笑上海物價的「大廚燒啥你吃啥」套餐。這里每人大概15000円 (700人民幣/3025新臺幣),放在上海也不算最貴。所謂 おまかせ 就是「料理をお任せする」(今天吃啥就交給你了) 的簡稱,對於選擇糾結的人非常有幫助。我被一個浙江的同學嘲笑過我對日料的喜愛,我請他去吃 おまかせ,他邊吃邊說這不就是餐廳把剩菜上給你,毫無尊重心。想來也是好搞笑——一個吃污水車裝的地溝油炒的廉價預製菜的民族好意思把這種話講出口真是恬不知恥,日本菜被一個愛吃西湖醋魚的傢伙批評,真是糟蹋。他讓我想到中國共產黨的一則「萬精油」,叫做比爛,也就是轉嫁矛盾。中國生魚是青海鱒,含大量寄生蟲——那日本魚還被核污水污染呢;中國經濟下行外企撤資,今年連雙十一也帶不動消費了——那日本還沒從失去的十年恢復呢;解放軍執行「十三光」燒殺劫掠無數越南百姓——那……你估計猜到這里中國人會說什麼。大陸人有些感覺自己是共產黨高層一樣,出國不是去開眼界的,是去找別國有什麼比不過咱的,尤其是他們視作假想敵的日本。
回到菜品本身,我的套餐一共有三十三道菜,包括天婦羅拼盤、炸海老海膽卷、醬洋蔥鮪魚生、手握卷拼盤以及琳琅滿目各式壽司。我先前很少吃生海鮮,因爲自從在上海吃過一次生蠔得了嚴重腸胃炎進醫院吊水後,我就不怎麼信任中國的海鮮了。這次豁出去放開忌口隨便吃了,印象最深的是頭一回吃生扇貝 (瑶柱),比生蠔更好,沒有礦物與氨的雜味。肉質纖維細膩柔润,彈而不韌,口味回甘而層次無窮,與熟扇貝完全不同。我也喜歡鮪魚 (金槍魚) 的大腹肉,似乎是最高級的壽司肉料之一,可以感受到真正的綿軟而入口即化,用醬洋蔥絲去腥增味後,鹹香十足。另外,這里的天婦羅蝦肉沒有軟爛的,即使烤熟也沒有滿口纖維,而是緊緻彈牙,像北極甜蝦那樣充滿汁水、甘味豐富。吃日本料理最意想不到的有趣就是:一餐下來完全沒有有重複的碟子,即使盆子再小也絕不重樣,有木胎朱漆碟、青花盆子、窯變小碗等等。今天也算體驗到吃新鮮壽司吃到撐的難得體驗,打破了精緻日料吃不飽的傳聞,ご馳走様でした。